真爱：一种被全人类永恒追逐的既抽象又有实感的理想

出于对“男性视角”的好奇，我去看了新上映的90分钟长度的纪录片“约会游戏”（The Dating Game），主角们是一位在重庆的男性情感教练和他的三位学员，映后还有个简短的导演访谈。在前后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我的感受经历了很有意思的三段式：好奇（甚至猎奇），不理解（why the hell），顿悟（我们没有什么不同）。

好奇。我作为男性朋友数量有限的女性，不知道最广泛的男性视角如何看待相亲市场；从未使用过“情感教练”咨询服务，单凭扫过的几篇社会报道并不足以了解“情感教练”这个职业；自己又长期在简单环境中学习工作生活，因此社会化程度了了，也不了解早早走入社会的青年普遍如何谈恋爱。

主角们都是受教育程度不高的年轻男性，我要承认，一开始我确实抱着居高临下的视角。我虽在农村长大、邻居家也有受教育程度不高的男性同龄人，但我过去20年的生活轨迹已经离他们很远：我读到了硕士，我的工作说出来算体面，我赚钱比他们多，我的外形几乎从未给自己拖后腿，我见过更大的世界，简言之，我很轻易就有很多世俗的优越感。

当“情感教练”Hao哥给三个来自天南海北都找对象很困难且急于改变现状的青年上课时，我能看到他对自己课程遣词造句的打磨，我同时能看到其粗糙和漏洞、如服役很久的破筛子一样扎眼。我笑，就只是这样的理论水准和销售水平吗？看，我的精英嘴脸暴露无遗。

观影期间，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想不通为什么他们五个人（四位男性外加Hao哥的老婆、从事面向女性的情感教练工作）会觉得“单身”是一个急需被改变的状态，我甚至不理解Hao哥的老婆为什么要在这样“思想向下兼容”的婚姻里、不憋屈得慌吗。

一方面，汇集人类智慧结晶的最厉害的书给的人生最佳答案，难道不是先“成人”、把自己养活好、而不是指望一个陌生人送给自己幸福？而且把自己养活好了、让自己幸福，其实也不会依赖另一个人作为唯一幸福源头，这样更抗风险？两个人一定比一个人好吗？我的这些“个人中心主义”念头不断涌起。

另一方面，历史上一直都有娶不到老婆的群体。远的不说，我长大的村子还有隔壁村子上一代人娶妻困难的故事几乎家家都有，而且历来就都有“老光棍”。虽然现在整体经济条件比上一代人好了，但女性谋生的途径也多了、活动的地理范围也大了呀，为什么男青年觉得“能找到老婆”是自己的天赋人权呢？这是哪里来的entitlement（应得感）呢？我不知不觉回到了女性视角的“现实主义”。

我心里不断冒出这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念头，最终在映后导演问答时、我听到“非自愿单身”这个词，“顿悟时刻”到来，所有沸沸扬扬的问号瞬间归于平静。

没错，“非自愿单身”。

这种实际存在的状态，它与“自愿单身”不同，但二者都受制于社会结构性因素（比如资源分配、比如社会文化），只是一种导向了巨大的现实挫败感，另一种变成了理性计算后的风险规避。“非自愿单身”的男性，相比“非自愿单身”的女性，更容易产生外向型的愤怒和外部归因、更强的权利感，而“非自愿单身”的女性在社会压力下常常将此“失败”内化、归咎于自身（比如不够漂亮）。

我脑子里沸沸扬扬那些“不理解”，其实是对人性的忽视。人从来都不是理性的。资本主义的市场化、数值化思维，解释不了人类自古以来对“爱情”这个题材的反复咏诵，解释不了人对“孤独”这一非自愿情绪的深刻焦虑。对外的愤怒、对内的自我审查、理性的风险规避，都不能阻挡人对“情感连接”这一理想的本能向往。爱的接纳和连接，可以照亮一个人的世界，强力驱赶孤独，这些完全都无法被科学量化、被精密解释，甚至它可能不是唯一“解药”，但我们知道它的真切。

“爱情”的定义在历史长河中数度变迁，但都指向了一种与另一个人的强烈深刻理想化连接。吃得饱饭的人当然有更多心思琢磨爱情，但吃不饱饭的人也绝不可能灭情绝爱、一心只想吃饱饭。罗密欧与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当然都是少爷小姐。伊丽莎白与达西先生，也是家有佣人的中产与富豪的傲慢与偏见。但哭倒长城的孟姜女是底层平民，艾丝米拉达与卡西莫多更是底层边缘群体，甚至连阿Q都有本能的亲密渴望（虽然是那一种扭曲了的粗暴占有欲和权利感）。真爱是这样一种被全人类永恒追逐的理想，这种理想，无法被金钱取代，也无法被个人的成就完全满足。

我可能处在“非自愿单身”“自愿单身”的中间单身状态？我认为人生中有高质量的伴侣关系会很好，但并不是非有对象、非得结婚不可的心态，因为我的独处也处得特别高质量。不过，过去三个月，我还是跳进了纽约的约会市场（还写了两篇相亲总结一个月相亲16次，我学到16课，以及纽约相亲复盘（2）：再约16位男嘉宾，我的10个“邪修”，以及1个新雷区），果不其然收获了一些类似“人都是视觉动物”、“找不到对象就是你颜值不行”这样归咎于人自身的评论。

纪录片的开头，就是Hao哥带领三个男青年进行“形象改造”，而我在第一个月的dating之后也密集投入了100个小时时间和几千美元给自己做形象改造。我与他们并无本质区别，我们其实都没有把握得住约会游戏的脉搏，我们甚至发出了同款老实人疑问“这样包装形象不是在骗人吗”。

然而，真实是什么？自己眼里的真实自己，与别人看自己的第一印象，哪个更真实？两个陌生人，至少有四种真实。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真实都会演化成新的东西，可惜，人手一部手机的网络社会、追逐效率的现代城市，给两个陌生人“随着时间推移”的机会不多。人们摩肩接踵，人们擦肩而过，人们看不见、听不到、从不多给路人一个眼神。

幸也不幸，随着社会的整体富足和技术能力的提升，真爱这一理想的标准在不断提高、甚至越提越快（几年前我做的择偶观小调研2022，请继续相信爱情），虚拟或者现实“代餐”层出不穷（比如乙女游戏，比如成人网站，比如恋爱剧本杀，以及最新的AI男/女朋友），但人的实际成长速度和水准远低于“理想”（没有什么教育是注重让人更“人”、懂“爱”）。人可以花在现实中的人身上的现实可用时间变少，而理想与现实的距离更大，再加上人脑对隔肚皮的人心的感知能力和处理速度也没有质的提升，这让我不禁为现实的爱情走向捏一把汗。

我坚信，真正的连接，建立在真实的自我之上。主角里最沉默的那位青年，自述不善表达、从来都没有能教他如何与人沟通相处的环境。在狗舍的片段，与狗子自然互动的他脸上终于露出放松与发自内心的开心的痕迹。“与人打交道很累，与动物一起就不会。”我很为他开心。世界上确实有这样类型的工作，让他能够谋生同时也可以做自己。祝他好运！一个真实又快乐的人，一定会吸引到其他人类靠近他。

这部纪录片“约会游戏”（The Dating Game）还继续在DCTV Firehouse上映，这几天有空&好奇的朋友们可以去看下。故事细节和节奏都很有意思，音轨制作也超级棒，个人体验，这90分钟过得很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