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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1883: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伦敦地铁,昵称The Tube,真的是很“tube”,多数都窄小、颇有压迫感。车厢很窄,比费城跑郊区的小火车还要窄。面对面两排座位,车门也是弧形。伦敦地铁是有些是有信号的,不知道全世界是不是只有纽约地铁还没有通手机信号…地铁车厢好老、运行好吵,不过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乘客里穿牛仔裤的比例极低。满载一节车厢里只有我和Hounslow Central站上来的2个印度男+1个机场出来的白男。


从机场出发,很长一段时间,地铁都在地上行驶。窗户看出去,树草都很绿、好像春天到来很久了。房子几乎都是联排的,每一户都很窄。Osterley站外稍大一些疑似公寓楼,窗户是矮的长方形,跟纽约郊区的房子窗户很不一样。


Acton Town上来背香奈儿包打扮入时的年轻东亚裔女孩,坐下首先掏出口罩,拆开包装袋、戴上,然后立刻掏出小镜子,拿出里面的小梳子,开始整理刘海。她手机壳也是可爱的亚洲款,双眼皮看着也是科技款。


过了Hammersmith站,地铁才真的钻进地下。地铁里的冷气上来了,提醒着我全世界所有大城市的基操:夏天室内要穿外套…还在上班高峰期,各式各样衣着一看就是要去工作的人…穿牛仔裤比例依然极低,而且全是男的。伦敦女人们看上去比较敢穿颜色,比如红色,不像纽约到处都是一抹黑。咳嗽流鼻涕的人很多,但是0人戴口罩。


到达国王十字车站。这是1852年落成的一处火车站,不过我(以及很多千禧一代)都是从罗琳的《哈利·波特》系列书中得知这座车站的,从那个著名的9¾站台,穿墙而过,就是宏大的魔法世界。现实中的站台,有很多游客在排队围围巾、拍魔法照片。至于地铁,伦敦地铁的前身大都会铁路(Metropolitan Railway)直到1863年才开通,世界上第一条地下铁路线路连接帕丁顿(Paddington)与法灵顿(Farringdon),使用蒸汽机车运行。


国王十字车站外有一些警车,都是面包车,长得毫无攻击力。路上行人着风衣皮衣围巾,都很适合英国现在这个天气。东亚脸很少,整体非常白。救护车路过,警笛声音格外尖,不是美国或者中国救护车那种浑厚。有几个流浪汉,不多,而且都有睡袋。街头几乎没有大麻味。

车站紧邻圣潘克拉斯车站、一大片红砖哥特式建筑,再走一条街就是大英图书馆,一座暗红色的多层现代建筑,藏有原始版本的大宪章,还有达·芬奇、莎士比亚、牛顿、达尔文等人的手稿。


我要从国王十字车站出发去一座墓园。


1883年3月14日,卡尔·马克思在伦敦逝世,终年64岁,三日后安葬于伦敦北郊的海格特公墓(Highgate Cemetery)。


从国王车站出发,搭乘Northern线地铁,坐五站,抵达Archway。出来地铁,是一片小广场,前方不远就是一家麦当劳,建筑正在维修施工中。沿着Highgate HI大街往西北方向走,这是个大坡(Highgate Hill),走得颇费力气。先是路过不起眼的一只猫雕像。这是Dick Whittington的猫、伦敦城里最会抓老鼠的猫,背后有一个流传数百年的英国民间传奇故事,理查德·惠廷顿由穷小子逆袭成为三次伦敦市长。


路对面是一栋看着有些年头的黄砖老楼,地图上看应该是“Holborn Union Building”。继续爬坡,路过医院和学校。路对面的联排砖房子非常漂亮,青瓦红砖白檐线,有的整个外立面都涂成了粉色,有的把门变成彩色。每个门口前还有一个迷你小院,栽着花和树,让人忍不住停下来拍照(也顺便歇歇脚,爬坡真挺累的)。


路两边停着小汽车,行人很少。快到坡顶,有一座青砖头的罗曼-拜占庭式的大教堂,有青铜色的圆拱顶。路对面的三层红砖建筑也有不小规模,街角处有个圆形尖塔,一楼整个被漆成大红色,非常亮眼。一个穿着荧光马甲的建筑工人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歇脚。


我拐进Waterlow公园,要穿过公园到对面的街上,才能到达海格特公墓入口。公园里绿意盎然,一片各色郁金香正开得欢,还有一棵开花的树,大朵的百花一簇一簇的,花瓣个头不小但看着十分温柔。池塘里,两只胖大的白色水鸟在戏水,零星有一些人坐在长椅或者草地。


从公园穿出,到Swain's Ln,路对面是海格特公墓的西园区,有法拉第的墓,还有不少19世纪贵族与维多利亚时期人物的墓地。东园区则在公园同侧、入口紧挨着公园入口。进公墓需要买票,可买两园(10英磅)也可只买东园(7英镑)。前面有几组游客在排队了,有些年纪较大,有些跟我差不多,都是结伴而行。买好票,拿上地图,首先研究了一下洗手间位置,便朝着马克思墓的位置进发了。


墓园在坡上,左手边的墓地要高些。首先一眼看到入口处一座较新的墓碑上有汉字,是许道经教授及夫人的墓地(1919-2010)。墓园大路很干净,主干是水泥路,附带小的沙子路,有一些长椅,有些老人坐在那边休息。墓园除了各种形制各种年代的墓碑,还遍布小草小花以及树木。马克思墓是墓园的标志性地点,夫妻加小女儿等家人葬在一起。


现今的墓碑,是1956年由英国共产党资助设计的马克思半身铜像(1957年从附近的原墓地迁葬至此),座落在超过一人高的高大矩形基座上。基座除了刻有马克思及家人的名字,还有两句名言。上面是1848年《共产党宣言》最后一句:“Workers of all lands, unite!(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下方是《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的第十一条英文版,翻成中文是“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1883年的葬礼在马克思逝世三天后举行,只有11个人在现场。恩格斯发表简短悼词悼词,也是当年语文课本上的一篇阅读材料。开头这句“3月14日下午两点三刻,世界上最伟大的一位思想家停止了思维。他刚刚独自坐在书桌前,不知不觉地、安详地永远离开了我们。”直到很多年后都记忆犹新。


“马克思恩格斯”“伟大友谊”这两个词组,对我来说一直都只是约定俗成的汉字词组。直到在很多年以后,年过三十的、成年已久的我,才突然发现,恩格斯与马克思的友谊之深厚,果然配得上“伟大”二字。


从1844年二人初识不久,他们便开始了理论合作、共同写作。恩格斯在资料收集、概念推理、校对出版等方面都给予马克思极大帮助。1849年,马克思携全家流亡到伦敦,常年经济拮据。恩格斯则从其家族企业中获得收入,几十年如一日地资助马克思及其家人的生活和写作,甚至在自己去世后把大部分遗产赠予了马克思还在世的孩子。


我26岁时认识的朋友,有任何人、待我能如同恩格斯待马克思一样吗?有任何人、我待他们能如同恩格斯待马克思一样吗?


马克思墓前,摆着几束花,看着都有些时日了。有几组非英语的游客前来,驻足片刻便前往下一处名人墓地。墓地的草多数是野草,也有少数讲究的墓地在墓碑周围圈出一小片,栽种花花草草、放置纪念物。一只大喜鹊,站在一座如卷轴的墓碑上方,晒着太阳东张西望,尾巴翘来翘去,偶尔鸣叫一声。墓碑前是一小片白色的风铃花,旁边有一摊开的书样式的墓碑在地上,被蒲公英包围。


又看到好几处带汉字的墓碑,比如马克思墓附近的潘氏一族,还有黄氏、胡氏。墓碑高高低低,被野草和黄色的蒲公英花、白色风铃、蓝色风铃围绕。有的墓碑有天使雕像,有的墓前有狗狗像,很多都是家庭合葬。


在密密麻麻的老墓碑区穿行,几番探索,我终于找到了马克思墓原址。地上是一方普通的石板,上面简单刻着马克思、夫人燕妮、女儿等人的名字。旁边有两位银发老奶奶仔细地读着这些名字,但只认得马克思和燕妮。她们扭头问我,“你知道Helena是谁吗?”我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Eleanor、他们女儿也一起葬在了这里。” 石板上有很多小石头,还有一些木棍和几枝花,还有几个硬币。旁边一个空啤酒瓶挨着石板倒在那里。


回到主路,树荫下遇到一对中国留学生情侣,我在一个木头长椅坐下,思绪开始飘向远方。


1849年马克思携全家搬到伦敦,那年是维多利亚女王加冕11周年,第一次工业革命已经让英国经济腾飞八十年,铁路建设如火如荼。在遥远的中国,道光、林则徐去世。大西洋另一侧,加利福尼亚成为美国第31州。


1851年,伦敦开了万国工业博览会,太平天国起义爆发,马克思开始给大西洋彼岸的一家纽约报社写稿子。


1852年,国王十字车站落成。1854年,日本被迫打开国门。1859年,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出版。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


1861年,慈禧摄政,洋务运动开始;美国南北战争爆发,俄国亚历山大二世废除农奴制。


1865年,林肯遇刺,美国宪法第十三修正案通过、正式废奴。麦克斯韦方程被提出、康奈尔大学成立,李鸿章的江南制造总局开业,段祺瑞和谭嗣同出生。


1867年马克思的《资本论》第一卷出版,加拿大建国,苏伊士运河开通,俄罗斯把阿拉斯加卖给美国,新加坡被英国殖民。居里夫人出生,法拉第去世。明治天皇登基,明治维新第二年才开始。第二次工业革命近在眼前。


1875年,同治帝、安徒生去世,光绪登基,张作霖、秋瑾、保时捷出生。次年,贝尔发明电话。


1879年,爱迪生提出电灯专利申请,爱因斯坦、于佑任、安重根、陈独秀出生,麦克斯韦去世,琉球被日本占领。


1883年3月14日马克思在伦敦去世。同年,上海爆发金融危机,纽约布鲁克林大桥建成。马内、屠格涅夫去世。汪精卫、卡夫卡、纪伯伦、阎锡山出生,这些“八零后”会影响20世纪上半叶的世界。


拖第一次工业革命的福,英国比西欧大陆早暴富了50年,当马克思从欧洲流亡到伦敦,看到的是比西欧更发达的资本社会和更系统的古典经济学。他带着自己局外人的哲学眼光,在大英图书馆熟读亚当·斯密和大卫·李嘉图、审视英国的思考框架及漏洞,提出了自己对人、对货币、对政治社会、历史文化和经济的新理论,并且致力于践行这些理论、“改变世界”。


西欧比日本起步早50年。日本起步现代化转型,美国版图拓展至太平洋、开始大移民、大发展。美国进入镀金时代后,中国还在政治转型的泥潭,至此已比日本工业晚了50年。二战前,日本的工业化已经与西欧诸国位列同一梯队,GDP也超过了中国。一战二战,美国经济与欧洲拉开距离。战后欧洲日本重建,日本在60年代进入巅峰时,韩国才刚刚开始发展、比日本晚30年。世界一直在剧烈变化。


从个体的角度,人生不过百年,可能可以经历2-3次巨大变化。那些时代的巨人,有的人活着引领一场国家和时代的剧变,有的人逝去但其遗产仍在世界上发挥作用,马克思则是二者兼备的一位时代巨人。


起身往回走,出门,右转回到Waterlow公园。一只漂亮的浅棕色长腿猎犬叼着飞盘向北边坡上奔去。宽阔的大草坪上,远远站着一个胖大叔,猎犬把飞盘交给主人,胖大叔拍了拍狗子,再次把飞盘抛出。狗子飞速冲向飞盘。


我不小心走进一条右手边岔路。路的尽头,有几个大叔大婶站在有栅栏的围墙边,正在拍什么东西。我好奇地走过去,发现那个位置正对马克思墓。大叔举着很老的iPhone,手伸进栅栏里,调整取景框,想要把马克思雕像拍得清晰些。旁边白发的瘦高大婶打趣道,千万别手抖把手机掉进去,那样就得花钱进门捞手机啦。


我突然想到,如果马克思见到了乔布斯,这个创新了个人电脑、智能手机、把工厂工艺水准拉到新高、还跨国雇佣了巨量分工精细的劳动者的人,马克思会如何评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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