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AI永远无法触及价值链的大气层（下）

接上篇《为什么AI永远无法触及价值链的大气层（上）》

我认为，AI是“共识”的集成器，因此存在一个5.5分的理性陷阱。

AI极其擅长处理中段的平庸优秀，因为这段正好处于概率分布最密集的区域。在 AI 算法的围攻下，一切基于逻辑的进阶都已变得透明且廉价。e^5.5是曲线开始急剧抬升的前夜。继续向上，每一步都要靠进一步的“非线性”技术突破。

在指数级的价值曲线里，AI轻松提供的5.5分（245）看起来离人类精华9分（8,103）并不远。但真相是残酷的：从5.5跨越到那个定义现实的大气层（22,026），要面对90倍的能量级差。人类自身无法通过更讲逻辑来得到这样的突破（而需要某种“飞行器”），AI也不能靠逻辑突破向上。

而定义现实的权力塔尖，从来不来自逻辑或努力或绩效merit（王侯将相没有种）。过去两百年中产精英的“高效能等于精英”、“努力就能进阶”的心理逻辑，不过是大气层之下的一场平庸存量游戏。

“大气层”之所以是“大气层”，是因为它要求一种非逻辑的对价。这不再是“做对题”（最博学、最勤奋的高阶精密零件）的奖励，而是“押上命”（敢于回归肉身实感、直面生存虚无）的博弈。那从逻辑推演到意志献祭的质变，只能来自肉身的实感、死亡的威胁、以及现实扭曲力场级的偏执。

肉身实体：具象的本源

AI没有实体，便没有最细微的权重，无法从现实中分离出最极致的人类生命体验。AI 只有“关于这些体验的描述”，却从未有过“体验本身”。它是那个读过所有食谱却从未尝过一口红酒的评论家。 这种生命体验的断层，让它永远无法捕捉到什么是真正的“极致”。

所谓“极致”，往往藏在最不可言说的体感里：是皮革被抚摸时的温度，是某种颜色在夕阳下那一秒钟的质感。艺术家之所以是艺术家，是因为他们无比灵敏地捕捉到了世界上最细微的战栗，然后提纯、放大、指出来给人看，人们惊呼“是的！是它！”，因为他们也曾有那样的颤动瞬间却从未意识到。

所有语言表达出来的，可听可视可触摸的，都是人在世界真实感受的抽象。具象现实包含着极高密度的信息，这些信息是不可压缩且非逻辑的。比如爱马仕皮革上的一个微小褶皱，它包含了历史、气候、工匠当天的情绪、甚至是某种不可复制的缺陷。梵高的向日葵在燃烧，莫奈的睡莲光影潋滟，它们经得起十万倍的放大，还能有让人赞叹的神来之笔的细节。

从具象到抽象（以某种规律压缩信息、以求通用），努力一下可以做到，比如数学抽象出的整数、有理数，可以忽略实数中比有理数多得多的无理数；从抽象到具象，如同在地球上用氢原子制造黄金，不可能，地球不存在这样恒星坍缩级的重力。

AI如同一个“中国房间”（塞尔的思想实验），运行在纯粹的符号运算之上。它能完美地根据规则处理符号，这些符号指向的是其他符号，它自始至终不明白符号背后代表的光芒与温度。AI 读过所有的食谱，却从未尝过饥饿；它写过所有的情诗，却从未经历过心碎。没有肉身，所有的符号和信息都是平整的、等价的。只有通过肉身的过滤感知，信息才会分出高下，“极致”才有额外权重，世界上才有人类交织着痛苦和欲望的现实。

死亡的缺席：没有代价的“定义”轻如鸿毛

定义“生”的前提，是感知到“死“。人类文明史上那些最闪耀的珍宝——无论是试图超越生死的宗教，还是试图在画布上留下灵魂余温的艺术，亦或是那些不计成本、极其低效的极致奢华——其本质都是人类对死亡这道终极裁决的集体反抗。我们之所以愿意为这些“无用之物”支付最高昂的溢价，是因为它们承载了与虚无对抗、追逐不朽（forever）的生命意志。

宗教不生产任何实物，也不提高社会效率，但它曾长期占据价值链的最顶端。面对肉身必然腐朽的结局，宗教通过定义生之神圣和死之归宿，抵消了死亡带给人的巨大未知与恐惧。AI 没有这种“非活下去不可”的终极焦虑。它讲理性，所以理解不了为什么人类会为了一个想象的“天堂”去修几百年的大教堂。它可以写一本教义，但它无法提供那个让千万人跪下的“终极安慰”。

艺术品和极致的奢侈品，也是在用一种极度的低效和不计成本的追求，去营造一种“不朽”的幻觉。它们宣告的，不是功能，而是“生命的主权”。它告诉世界：我的时间不是用来被磨损的，我可以不惜代价挥霍在不朽的极致之美，我在“大气层”、拥有主宰权。而AI的基因里写满了“效率”和“最优解”。为什么人类要用一年时间去缝制一个口袋？在AI看来，这是“错误的低效”；但在人类看来，这是对平庸死亡的华丽背叛。

人类的定义之所以沉重，是因为人类的时间有限、不可再生。人类的生命是“向死而生”，而AI的时间是无限的，其算力的边际成本几乎为零，“向生而算”。因为我们会死，所以我们的选择才叫“选择”。选择A就意味着对B到Z的残忍消灭，而AI可以同时生成A到Z。每一份极致的背后，都站着一个把有限的生命挥霍在这一件事上的“疯子”（或天才）。乔布斯定义智能手机，押上的是自己的全部身家和公司的生死。天子一言九鼎，鼎里是鲜血与名誉灌注的国运和不可撤回的生命成本。

AI 不会死，所以它无法为自己的“定义”背书。AI 可以给出一万种关于“未来”的定义，但它不承担其中任何一种失败的后果。而人类世界现实，一定有责任，且这些责任一定要被承担。“责任”是定义权的抵押物。人类的每一次定义（无论是乔布斯说手机应该是这样，还是摩西说律法应该是那样），本质上都是在押注，有的押对了（摩西和乔布斯），有的押错、消失在历史长河（尼安德特人也有自己的“摩西”，诺基亚也有自己的“乔布斯”）。

AI不会因为预测错误而感到羞愧，也不会因为公司倒闭而挨饿。没有违约成本的承诺是废纸，没有死亡威胁的定义是噪音。

偏好与非理性：现实扭曲力场

人们常说，乔布斯有现实扭曲力场（Reality Distortion Field），他用一种几乎是无视客观事实的意志，强行让周围的人相信不可能的事情是可以实现的。当乔布斯否定所有的市场调查，强行定义“这就是你们需要的手机”时，他是在用他强悍的生命能量去扭曲现实。

这种“偏执”在AI看来是低概率的、错误的、需要被避免的。如果数据告诉它某个产品没有市场，它会给出5.5分的、理性的“不建议”。然而，人类文明史上伟大的跨越，往往源于某种用那时的逻辑上说不通、但意志上坚信不疑的“指鹿为马”。事实上，我曾亲耳听过不止一位产品经理高管谈论自己某个失败的产品决策，后悔当时听信了数据而不是跟随自己的直觉。

AI只有逻辑和幻觉，AI 的幻觉（Hallucination）是算法的错误，在被不断修正，AI的上限是逻辑的极致，而人的“强词夺理”是意志的延伸，人类的上限是意志的“现实扭曲力场”。逻辑只能推导已知，只有意志才能划破黑暗、创造未知。人们服从一个人的定义，往往不是因为TA的逻辑完美（AI的逻辑更完美），而是因为TA身上的非理性力量招致的人类认同感、一种肉身感受。

定义权本质上是一场意志的征服，从“不合理”看到“真理”的能力，是人类定义权最核心的黑匣子。只有活人，才有资格在逻辑坍塌的地方，强行建立真理。当一个普通人拒绝算法推荐的最优解，转而选择一个毫无逻辑但令TA心动的瞬间时，TA就在行使那种“现实扭曲力场”。

当AI把5.5分的平庸优秀铺满地平线，当知识的围墙被算力推平，人类难道只能在AI这几层矮楼里无意义地被圈养？

恰恰相反。

我认为，AI解放人类。当AI接管了所有的“效率”，人有了被彻底剥离“工具”的属性的可能，人类可以回归那个更古老、更神圣的任务：去定义这个世界的意义。这种定义权，是人类主体性的回归。

在金字塔时代，我们被训练成追求5分、8分、甚至9分的工具人；但在 AI 时代，我们可以成为不一样的烟火：你自己那份独特的“不讲道理”的偏好是什么？

毕加索可谓史上最成功的艺术家。他定义了立体主义，全世界就跟着他改变了审美坐标。毕加索有一句著名的狂言：“我在他们这个年纪就能画得像拉斐尔一样好，但我却花了终生的时间去学习如何画得像这些孩子一样。”

【毕加索 照片Copyright: Popperfoto/Getty Images】

站在AI时代的门口，毕加索这句话充满启示。

拉斐尔代表的是极致的规范与正确。在那个由算力驱动的5.5分世界里，AI 可以瞬间批量制造出无数个“拉斐尔”。它能模仿最完美的笔触，计算出最精准的构图。如果你引以为傲的本事只是画得准、算得对、想得稳，那么你将被AI替代。

而毕加索终其一生追求的“孩子”境界，才是价值链的大气层。

孩子的凝视是不讲逻辑的，夹杂了偏光与好奇。他们不计算概率，他们只释放意志。他们敢于指鹿为马，鱼可以是正方形，大熊猫可以是粉色。

AI永远学不会像孩子一样画画，因为它的底层逻辑里没有冒犯，只有对错；没有偏好，只有共识；没有粗糙毛边，只有规整平滑。孩子不画客观，他们在创造自己的现实。

照目前AI的技术进展，达到e^9的“技艺极致”，可能也只是个时间问题。但从9分到10分，不再是算力的延伸，而是对概率的背叛。AI可以学会爱马仕制品的所有参数，但它提供不了“让客户买不到”的商业逻辑。它产出不了乔布斯那种“每个人都天生长了10个触控笔”的顿悟，因为它本质上是“我去适应最大公约数”。

这不再是一场关于谁更聪明的竞赛，而是一场关于谁更有种去“不讲道理”的对抗。 只有会老、会死、会为了某种非理性冲动而战栗的人类，才能在e^9的逻辑终点，用“现实扭曲力场”级的偏执完成那一跃，进入e^10大气层；不为统治别人（世界很大，容得下牛顿的光学，也容得下歌德的光学），只为在5.5分的平庸迷雾中拥有定义自己生命的笔。

所以，我对AI技术革命的回答是，与其继续追求合群与准确，不如追求像孩子一样拥有“迷人的偏执”。未来的人类竞争，不是大脑算力的竞争，而是“生命能量”的竞争。 只有活着、充满生命能量的人，才能为这个物理世界注入滚烫的灵魂。

下一篇，我将探讨：为什么那些个会犯错、会心碎、会老去的人类是唯一的意义锚点。

谢谢你把生命中宝贵的几分钟，“挥霍”在这篇并不高效、却足够滚烫的文字里。如果你也在对抗5.5分的虚无，请随手点赞、转发；每一个“在看”，都是一次对平庸共识的微小背叛。只有活人的连接，才有真实的权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