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AI永远无法触及价值链的大气层(上)
- Chelsea 宫师姐
- Jan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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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谈一下人类社会的价值链变迁。
人类文明在转了一个两百多年的大圈后,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工业革命以前,人类世界的“价值链”(等同于权力链)由极少数人的“天空之城”与广袤的“生存荒原”两极组成。
大气层(天空之城):高度极其陡峭的云峰。神权与王/皇权高悬在云端,没有逻辑。普通人无法通过“努力”爬上去,因为那里的门票是“天命”或“神启”(在中国还有“革命”这张几百年一见的牌)。大气层极小、极高、极封闭,垄断了所有的意义解释权。他们占10分位。
基座层(广袤荒原):面积极其巨大且平坦。90%以上的人口都在这里。这里的价值是“水平铺开”的——多一个人,就多一亩地的产出。这是一个“存量博弈”的平原,没有高效率的杠杆,只有太阳下生命的消耗,几乎是0分。
天空之城的悬崖上挂着的藤蔓,就是艺术家和匠人们。他们虽然比荒原上的人产出更多单位价值,但他们稀少且脆弱,依附于天空之城(为教堂建拱顶,为贵族织锦),依靠“时间的不可复制性”把自己吊在半空中,可能不小心也会掉下来,但永远也上不了天。在工业革命之前,最顶级的东西是“无法复制的灵魂”——是大教堂穹顶上的壁画,是老匠人眼中的火候,只有“天空之城”的人才消费得起。
如果说工业革命前,人类社会价值链是断裂的二元结构,那么工业革命最伟大的(也是最残忍的)成就,就是通过标准化和分工,在荒原与天空之城间强行拉出了一座由效率和知识(结合为“效能”)铺成的阶梯,人类社会变成一个坡度陡峭的金字塔。生产力变强,物质变丰富,中产阶级产生,消费主义产生。更多的人可以脚不沾泥、可以呼吸到几层楼高的空气。
塔尖:极高极窄。“掌控生产要素”的资本与规则制定者,包括资本家、大银行家、标准制定者。他们不再像古代祭司那样解释神谕,而是定义“游戏规则”。他们决定哪种技术是未来的标准,哪种商业模式是合法的。他们拥有“社会时钟”的拨动权,是金字塔所有压力的最终受益者,他们仍然占住9分、10分。
塔身:体量巨大。分上下两层,3分以上的上半层是专业性的堡垒,一个厚实的斜坡。这一层的本质是“脑力的标准化”,有工程师、律师、会计师、中层经理、高级技术员(即所谓的中产精英)。工业革命发现,可以通过教育把人训练成“高阶精密零件”。他们的溢价来自于“获取成本”。因为培养一个高级工程师需要20年的教育和实践,这种“专业知识的成本”构成了他们的议价权。他们是金字塔的支柱,承接顶层的指令,同时以为自己有升上塔尖的机会、并且与下半层的人们有本质的不同。下半层是1分、2分,但极宽且厚,有产业工人、初级办事员、外卖员等各种与机器/算法同频的劳动力。这是金字塔最庞大的部分。与古代佃农不同,这里的劳动力被“原子化”了——每个人负责一个极小的动作。这里的价值取决于“稳定性”。人不需要有手感,不需要有心情,只需要像机器一样精准。工资不是发给“创造力”,而是发给人作为“生物电池”的折旧费。
塔基座:地面一层。被效率与知识淘汰的不再参与社会生产的人,他们在污浊的空气中勉强维持生命,几乎是0分。有意思的是,塔身的人们可能会称塔基座的人们为“寄生虫”、不把他们当作同类。
这座金字塔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它提供了一条看得见的路径(幻觉):通过学习知识(爬坡)和提高效率(加速),下层似乎可以向上流动。这种“高效能等于精英”、“努力就能进阶”的预期,是工业社会两百年稳定运作的心理基石。
让我来仔细解释一下,为什么这条路径是幻觉。系统让人看到的是抽象过的1,2,3,4,人们以为努力可以从3到4,可以从5到6,甚至从9到10,每一层直接看着都只差“1”,看着颇有“可能”性。实际呢?每一个1,都是指数位的加1,e^3到e^4实际是从20到55,e^5到e^6实际是148到403, 而e^8到e^9实际是2981到8103。如果3到4可以通过一段时间的努力而获得,6以后的每一层之间都必须要搭乘某种“飞行器”、无法通过纯个人人力训练“努力”抵达。
在这个金字塔里,无论你在哪一层,衡量你的尺度是统一的:效能。人不再是人,而是按照效能高低排列的一组数据,可谓“去人格化”的统一。知识被资产化,专业知识变成了“硬通货”。因为它难学、难记、难获得,所以它能像房产一样保值。精英们通过垄断特定领域的复杂逻辑,在金字塔中段圈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地,而且因为看上去离地面很遥远,而以为自己距离大气层很近。
现在,AI来了。这个金字塔,正在被AI“从中间拦腰替代”。机器人和自动化早就在蚕食下层塔身。AI正在接管中段所有的“逻辑与标准化专业性知识”。原本需要至少10年积累的专业直觉,被 AI 用“5.5分的平庸优秀”(e^5.5已经是245的优秀位)迅速替代。
塔身正在消失,AI时代,价值链将重新退缩到两极:一极是按需供应、几乎零成本的“平庸智能”(广大的基座);另一极是高悬于大气层、不可计算的“人类意志”(高耸入云的观测塔)。
基座下层:执行与效率(被AI彻底接管)。只要是能被拆解成标准步骤的行为,其价值就在不断缩减。AI技术让这一层的边际成本瞬间趋于零。这曾是最大的就业蓄水池。工业革命初期,体力是硬通货;信息化时代,打字速度和基础软件操作是门票。然而,它们都是可标准化、可复制的。
基座上层:知识、逻辑与专业直觉(AI的“5.5分”舒适区)。在已有的知识库中,通过逻辑推演,找到那个最正确、最稳妥、风险最低的答案。AI正是“最优解”的机器。它拥有全人类的语料,它能以5.5/10分(甚至更高)的稳定水平,提供所有“套路化”的智慧。这是近两百年“中产精英”的堡垒。在很长一段时期,我们曾坚信,这种需要“十年寒窗”磨练的、对复杂信息的处理能力,是人类的荣耀。AI的降维打击让这段价值崩塌,因为“正确答案”变得不再稀缺。
观测塔/价值链大气层:定义权、意志与审美(9分、10分所在)。这群人“创造真理”。他们不负责“寻找答案”,而负责“提出命题”,他们超脱于逻辑之上。他们不寻找最优解,他们本身就是规则。从上古的祭司、君王到教皇,从孔子、释伽牟尼到马克思,从香奈儿到乔布斯,他们把现实世界涂上自己的规则,人们便无逻辑地追随他们。乔布斯说“人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直到你把它摆在他们面前”,这不是推导出来的,这是洞察顿悟后的强词夺理。
纵观历史,人类文明的“定义”权,从未离开过“大气层”。社会价值分配永远倾向于“不可替代性”。在任何时代,只要一个本事能被大规模复制,它就会变得廉价。工业革命后的历史已经演示了人类“不可替代”的边界会退缩(机械力量取代了肌肉),随着技术进步,社会崇拜无差异的2分、3分、直到7分(昂贵的9分、10分从来都不是大气层以下消费得起的)。AI技术革命,AI正在以极低的成本取代人类用“逻辑”和“知识”堆出的效能,把整个社会拉齐到5.5分。
AI不是带来终结,而更像是一次“权力”的强制归位。当5.5分的逻辑随处可见,价值链将再次二元极化:平庸的归 AI,神圣的归人类。我们要重新像古代的祭司一样去定义意义,像当年的米开朗基罗一样去打磨那份机器无法理解的10分偏执,重新崇拜差异、崇拜意志的痕迹。
5.5分的诅咒
作为AI科技从业者,我看过不计其数的AI生成的图片和视频;作为现当代艺术爱好者,我看过成千上万的艺术作品的原作。当网友展示自家小朋友绘画习作与AI作品对比,我仍然只能从小朋友的不规则笔触中感受到灵气,所谓AI临摹大师作,我的眼神不会停留0.1秒。
AI能极其轻松地提供一种“5.5分”的平庸优秀。这就是AI的上限,是全人类共识的平均值。在这个5.5分的水平线上,它逻辑自洽、知识博学、甚至情商谈吐也显得无懈可击。这足以让处于社会价值链中段的绝大多数岗位,像流入沙漠的河一样迅速消失。
AI是“共识”的集成器,而非“意志”的发射塔。而价值链的大气层,是个人意志对共识的背叛。在价值链的大气层,我们不需要一个只会预测未来的天气预报员(AI),我们需要一个敢于直接定义“明天是个好天气”并让所有人为此买单的人。AI永远无法像摩西或乔布斯那样,说一句“就是这样”,然后全世界就跟着走了。因为AI永远在“向后看”。它学习的是已有的数据,它计算的是概率最高的平庸。
而“定义权”,本质上是“指鹿为马并让世界信服”的能力。这需要肉身的代价、死亡的威胁、以及那种非理性的现实扭曲力场式偏执作为背书。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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