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会取代人吗?当效率与知识沦为“廉价商品”
- Chelsea 宫师姐
- Jan 3
- 8 min read
近两年,中产精英们最深层的恐惧在于,如果我引以为傲的本事,在AI面前一文不值,那我怎么办? 这种恐惧并非虚妄,因为它精准地击中了工业革命以来的文明死穴:我们疯狂崇拜“效率”,并寄生于“信息差”。而这两者,恰恰是AI最擅长的领域。人类构建了两个世纪的商业算法,正在全面失效。
效率的枷锁:人向机器的一次“献祭”
在工业革命之前,人类的时间是“有机”的、“周期性”的。农民跟着季节走,工匠跟着手感走。一个鞋匠做一双鞋需要三天还是五天,取决于皮革的质地,也取决于TA那几天的心情。那时候,没有所谓的“KPI”,只有经得起触摸的“成品”。
自蒸汽机开始轰鸣,人类文明完成了一场隐秘的“献祭”:为了获得前所未有的物质丰富,我们主动把自己降格为流水作业的“工具”。
标准化的胜利: 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描述的扣针工厂,开启了分工时代。一个鞋匠做一双鞋需要五天,而生产线上一分钟能出百双。在这种逻辑下,人不再是完整的个体,而是时钟齿轮上的一颗“活零件”,被更加充分地压榨(高效)。一切具有波动性的人类特质都应该被优化并剔除。
社会契约的重塑: 效率从一个物理指标,上升到道德高度。“快”等同于“好”,“准”成为“专业”的代名词。 整个社会开始疯狂奖赏那些能像机器一样精准运作的人。效率成为了“第一美德”,而社会的筛选机制也随之变得残酷且单一:看谁能更高效地处理复杂信息。
精英的指标:进入信息时代,这种对效率的崇拜达到顶峰。我们努力把自己训练得像机器一样稳定高速,以成为“效率竞赛”中的赢家,这本质上是一个“靠当工具就能跨越阶层”的美梦。如果你反应慢、学习新工具慢、或者仅仅因为疲劳而产生波动,资本的算法就会冷酷地为你贴上“低效”的标签。而在资本眼中,低效即昂贵,昂贵即淘汰。
【卓别林电影“摩登时代”剧照】
知识的围墙:文明史上最古老的“特权”
如果说“效率”是工业革命对人体的征用,那么“知识”则是文明史上对头脑的圈地运动,其历史几乎与文明本身一样古老。
在人类文明的大部分时间里,“知”即是“权”。这种权力并非来自真理本身,而来自极高的准入门槛。从古代祭司对星象的解释权,到中世纪行会对手工艺秘方的封锁,再到现代社会对名校学位的追逐——知识一直被视为一种稀缺资产。它是一套可以传世、可以变现的“固定资产”,更是筛选精英的终极过滤器。
过去,精英阶层的博弈筹码在于知识的“厚度”。成为一个领域的专家需要“十年寒窗”。这种漫长的时间投入,几万小时的学习与实践,才磨炼出他们的专业直觉与逻辑深度。这种深度赋予了知识持有者一种近乎神圣的社会地位。
在旧世界的算法里,知识的“议价权”来自于它的不可复制性。医生判断病因时的那一丝直觉,律师在法律条文间寻找缝隙的那种机敏,都是时间的结晶。人们愿意支付高溢价,本质上是在为那种“人类大脑经过高度训练后才具备的复杂判断力”埋单。
于是,精英们达成了一种默契的社会契约:以时间计费,以资历论价。知识积累得越厚,你在社会博弈中的筹码就越重。
双重崩塌:当“护城河”变成“浅水沟”
AI技术革命,是对效率与知识的一场“降维打击”。它不仅是在速度上跑赢了人类,更是从根源上消解了知识的稀缺性。
当秒级索引取代了十年寒窗,那堵名为“知识”的围墙,就碎成了任何有电的地方都能跨过去的浅沟。 无论你PPT做得多快、代码写得多少,在几秒钟就能生成万字内容的生成式AI面前,这种努力显得极其廉价。当“效率”变成一种像自来水一样按需供应、近乎免费的资源时,靠效率取胜的阶层便失去了议价权——在计算器面前炫耀口算能力,并不能提高你的卖价。
也许有人会反驳:AI 至今仍有“幻觉”,它的知识远不完美。但别忘了,社会协作中的人类同样漏洞百出,“世界是个草台班子”已是共识。当两个“草台班子”相遇,胜负就不再取决于谁更完美,而取决于谁更廉价。
1. 知识获取:从“内化门槛”到“秒级索引”
过去:知识是“重资产”。我们需要漫长的记忆与内化,才能打磨出不可言说的专业直觉,构建起职业尊严。
现在:知识是公用品。AI 拥有海量语料的秒级索引,获取成本几乎归零。
结果:知识不再是“资产”,而变成了随取随用的“流量”。
2. 知识应用:从“经验直觉”到“概率预测”
过去:资历是护城河。老牌专家靠数十年的逻辑和“手感”进行复杂判断,这种深度的判断力曾是精英的终极武器。
现在:模式识别是王道。AI 靠大规模算力在海量数据中找到关联。你引以为傲的“直觉”,在算法看来只是概率分布的最优解。
结果:经验的“厚度”,正在被算法的“精度”抹平。
3. 执行效率:从“生理极限”到“无尽增长”
过去: 精英的指标是效率。我们通过压榨睡眠、训练效能力换取社会的超额奖励,但始终限于生理极限。
现在: 算法不需要休息。AI 是指数级的增长,且边际成本几乎为零。
结果:纯粹的效率竞争,已经进入零边际收益的“死胡同”。
历史的拷问:旧逻辑已崩塌,新身份还没建立
食利阶层以下,工业革命前,低知识的人被垄断知识的人统治;工业革命后,低效率的人被高效率的人淘汰,只要跑得够快(效率)、装得够多(知识),就能在社会文明的阶梯上站稳脚跟;AI大潮来临,如果一个人的价值仅仅在于“比别人知道得多”或“比别人做得快”,那么TA确实是可以被取代的——而且是以极低成本取代。
除非你是受食利阶层供养的制造“美”的顶尖艺术家和匠人(他们的价值恰恰在于那种“无法被工业化复制的低效率”——那是人类灵魂颤动留下的不完美痕迹),或者是不需要参与赛跑的食利阶层(他们拥有生产资料,是“时钟”的主人)。
人类花了两百年时间努力变成机器,最终却因为‘过于机器’而面临被机器淘汰。律师事务所等用专业人士时间计费的经营模式,岌岌可危。
当效率和知识都不再是人的社会角色的护城河,人的社会角色会不会被AI彻底取代?
我的回答是,不会。
让我们来看一个被遗忘的标本。
麦迪逊大道的标本
纽约麦迪逊大道(Madison Avenue)的没落,其实就是AI技术革命的前哨站。回望广告业的黄金年代,为什么在 20 世纪中叶,麦迪逊大道会成为全世界最金光闪闪、最受追捧的职业圣地?
他们不卖功能,卖“定义”:麦迪逊大道的广告狂人们从不纠结于产品的零件或参数。当大众还在关注肥皂的清洁效率时,他们定义了“美”,让清洁变成了一种对生活格调的追求;当大众还在关注汽车的马力时,他们定义了“自由”与“阶层”,让钢铁机器变成了身份的延伸。
点石成金的权力:同样是一瓶碳酸水,在被赋予“年轻人的狂欢”这个定义之前,它只是廉价的化学制剂。广告精英们的护城河既不是撰文画图的效率,也不是对配方的知识,而是那种强行在物质世界之上扣上一层“意义之网”的能力。
金光闪闪的本质:广告创意人职业的尊严感来自于他们是“现实的编剧”。他们决定了什么是酷,什么是美,什么是中产阶级梦寐以求的生活方式。食利阶层(金主爸爸们)支付高昂的酬金,购买的是这种能够点燃大众欲望、重塑社会共识的“定义权”,让他们的“利得”更上一层楼。
【美剧“广告狂人”剧照】
然而,麦迪逊大道的“定义权”在过去几十年里被算法和数据逐步蚕食。广告创意人不再金光闪闪,因为行为数据破除了对大多数“创意”的迷信。
创意的通货膨胀:当类似的产品太多、类似的“脑洞”泛滥成灾,大众有限的认知带宽便陷入了防御性关闭。当满大街都是自称“重新定义生活”的文案时,这种定义便不再具有神性,而成了噪音。
数据对直觉的“祛魅”:商业社会发现,大街上的创意人冥想“意义”的商业效率,远不如在A/B Test的赛场上反复试错的效率。创意人不再定义大众美,而是在顺应算法的偏好。
幸存的“顶尖迷信”:在这场大退潮中,只有极少数站在金字塔尖的奢侈品牌(如爱马仕)依然保留了“定义权”。它们定义一种秩序,以一种不讲逻辑的“神圣性”维持着对现实的垄断,继续收割有顶尖购买力阶层的钱包。
“广告教皇”大卫·奥格威曾对同行说:“除非你的广告源自一个大创意,否则它将如行夜路,无人知晓。(Unless your advertising contains a Big Idea, it will pass like a ship in the night.)” 不过奥格威最著名的训诫,是“如果不卖货,就不是好广告。(If it doesn't sell, it isn't creative.)”
奥格威之后,广告人不再有定义现实的特权,“大创意”的直觉被“卖货”的数据报表彻底肢解,最终让麦迪逊大道变得平庸且可被计算。麦迪逊大道从定义现实的造物主变成数据的搬运工,彻底沦为效率竞赛中的落伍者。而那些“顶尖迷信”的存在恰恰证明了,“定义权”依然处在价值链的顶端。
如果说广告狂人是消费主义崛起时代的牧师,那么“定义权”的终极形态,其实就是宗教。它在没有任何物质产出的情况下,通过定义“生与死”、“罪与罚”,统治了人类数千年。宗教从不提供效率,甚至在对抗效率;它不生产知识,它只定义真理。谁能定义“痛苦”的价值,谁就能统治灵魂。
古往今来的食利阶层一直拥有“定义权”,他们拥有社会时钟、制定文明规则、引领审美趣味、享用最精工细作的人类智慧结晶。
价值链中段不可避免地迎来重构
工业革命在食利阶层以下制造出了广大的“中产阶级”,过去两百年的社会契约就是这么签的。他们参与社会角色分工、认可效率与知识的游戏规则,把自己的“工具”性能拉满(这套“效率与知识换阶层”的系统曾如此高效且真实地奖赏过每一个人),然后喜滋滋地接住食利阶层泼掉的汤(审美)与渣(功能),认为自己距离食利阶层只有一步之遥,认为自己与更底层的被效率与知识淘汰的人不是同一种人类。
这种“努力就能进阶”的幻觉曾如此稳固,以至于我们误以为自己握住了文明的权杖。殊不知,我们握住的仅仅是权杖投射下的、极易被算法取代的影子,我们和流水线上的工人本质上共享着同一套“效率契约”。
AI技术革命正在收回工业革命以来人类作为“工具”的溢价。这将分化“中产阶级”,把只有效率和知识的“工具”人与有审“美”力的人区分开来,前者将与被效率与知识淘汰的人一道,被社会机器“扶养”。后者将为拥有所有知识但没有“世界观”的AI定义现实与意义,为 AI 的算力提供“灵魂锚点”,为AI新世界筑基。
我毫不怀疑,AI将接管所有的已知知识和数据闭环。但我同时坚信,像宗教那种“指鹿为马”并让千万人信服的“定义”的能力,是AI算力永远无法触及的价值链大气层。
下一篇,我将展开论述为什么AI没有“定义”的能力。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