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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 · 十七年

最近“十七年蝉”已经上过好几次热搜了。新闻配图都是密密麻麻的“爆发”之势,美东地区的influencers也各种展示自己院子里的蝉蜕。我从小就知道蝉从幼虫到成虫需要多年蛰伏,看到热搜的第一反应是,这事儿有这么稀奇吗?再一搜发现,十七年蝉只存在于北美东北部。事情顿时有趣了。


蝉是我童年夏天的伴奏。不知从几月开始,突然有一天开始所有的树上都是蝉鸣大作,响彻整个暑假,再在秋凉时突然消失,剩下几只挣扎着叫几声,然后归于寂静。蝉有哑巴和响巴之分,其实是雌与雄,会叫的都是雄性。响巴的胸腹之间有一对半圆形的盖子,掀开看,下面是白色的膜,想来蝉鸣就是这些膜震动发出来的声音。


蝉鸣其实很聒噪,常见有三种,一种是“吱~~~”,一种是“知~~了知~~了”,还有“无用无用~哇!”都不悦耳,尤其是第一种,音调高而平直,耳朵都有点受不了,幸好它们都远远在树上。蝉看到人走近会立刻停止蝉鸣,等人走远了再继续。还有一种短平快的叫声,被惊扰时会发出,捕蝉失手时蝉会“吱!”扑棱着飞走,有时还顺便撒泡尿。


我记忆中有两种蝉,一种黑色油亮的、拇指大,一种是浅色、只有一半小指大。他们都是“平头”,细尖嘴,身着硬甲,有着美丽透明的翅膀——语文课上学到“薄如蝉翼”这个词时觉得甚妙。捕到了蝉,第一步就是撕掉一半或者全部的蝉翼,防止它们再次飞走。蝉翼其实是又脆又韧的,撕的时候的手感应该跟晴雯撕扇子差别很大。蝉其实没什么肉,炒着吃尤其鸡肋,拿火烧着吃味道比较好。


至于幼虫,我只见过大的(比拇指略小),并不知道那种浅色小蝉的知了龟儿是什么样的。知了是会飞的成虫,我们叫还在地里的幼虫知了龟儿。知了龟儿的肉比成虫多很多,所以小伙伴们会专门找树下抠知了龟儿,攒一攒炒来吃、香喷喷。


地上往往是一个直径几毫米的小孔,拿手或小棍子抠一抠,洞口变大,有可能遇到一对亮晶晶的黑眼睛,或者一对张扬的钳子,就是知了龟儿了,一个洞一只。当然,很多时候洞可能只是个小坑,或者是被掩的什么其他动物的洞。我就遇到过抠开里面是癞蛤蟆的情况。从洞里往外掏知了龟的时候要小心那对钳子,夹到手也是有点疼的。抠出来的知了龟多数蛮干净,也有一些身上泥土特别多,泥猴子似的。

晴天的夏夜,出去串门的路上,可能也会顺便在路边树上捡到从土里钻出来准备蜕壳或者正在蜕壳的知了龟儿。这些知了龟儿通常都很干净,身上没啥泥土。蜕壳比开花快一点。先是背部裂开,知了的背会一直从裂开的地方往外拱,然后头部会钻出来,接着是从上到下慢慢蜕下壳,肚子最后出来。


知了龟儿其实也是有翅膀部位的,但是只有三分之一个小指甲盖那么大。知了蜕壳出来后,翅膀会慢慢舒展,最终展到半个蝉身大。刚刚蜕壳而出的知了是白白嫩嫩的,在空气中知了的外皮会慢慢硬化、变黑,蝉翼舒展时,翅膀也渐渐从白白小小变成透明带深色纹路。


有个成语叫“螳螂捕蝉”,我是没有亲见过的。我知道的螳螂是杀蚊子的好手,绿油油的三角脑袋上大牙霍霍,身材细长,一对锋利大刀,被夹一下特别疼,比知了龟儿的钳子厉害得多,但是体型上也比知了龟儿纤细很多。如果是跟蝉比,可能也不会占体重优势,那它们是怎么捕到蝉的呢?百思不得其解。


有一年夏天,我偶然捡到一截树枝,里面有细长像大米似的虫卵,便问邻居老人这是什么卵。“可能是知了卵。”被产了卵的树枝会枯死掉,落到地里,蝉的幼虫要在地底的黑暗中蛰伏很多年甚至十几年才会长成,然后在某个夏夜破土出来蜕壳,用一个夏天的时间完成求偶、交配、产卵,僵死然后被秋雨拍在地上、零落成泥。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树好惨啊,要被蝉吸树汁,还要被卵祸害。第二反应是,蝉在地里长那么久,为什么从来没见挖出来过没长成的知了龟儿呢?当学到愚公移山,“子子孙孙无穷尽也”,我又想到,蝉虽然要很久才长成,它们也是以另一种方式做到每年夏天都有子子孙孙在树上唱歌。

所以,当“十七年蝉”第一次出现在热搜上时,我有点地铁老人脸。这难道不是常识吗?我们已经城市化到主流网民并没有与蝉直接接触的经验的程度了吗?我好奇,去搜了一下这种十七年蝉到底有什么特别,然后才发现,中国的蝉其实穴居时间只有3-7年,北美周期蝉除了十七年蝉,还有一种十三年蝉,个中还有很多关于质数、素数与进化的讨论。


所以,小时候告诉我蝉要花很多年甚至十几年才能破土而出的老人,比我以为的更加知识渊博。


今年在美东爆发十七年蝉,也就是说它们生在2004年的夏天。那时候在县城读高中的我,已经没有可以捕蝉的夏天。那时候我已经开始训练自己克服内心紧张在人前说话和笑,也已经在笔记本上写下一所位于北京的大学和一所美东名校的校名。06年的夏天,我没能去北京读大学,颓然南下,也就此放下了这两所高校的名字。09年的夏天在深圳实习,一天下班后,我躺在5平米的出租屋隔间,突然重新燃起出国留学的野心,但是也明白自己与那所美东名校不会有交集。14年研究生毕业搬来纽约,工作和生活中出现了很多那两所学校的毕业生,并且与日俱增。我很明确自己不会变成他们的校友了,不过心里每每仍有些许波澜——我们到底有多么不一样呢?


再有十天,我高考十五周年。祝今年高考顺利。即使不顺利,照我目前的经验看,三傻说得对,all is w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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