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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万寿菊花瓣之桥的另一边

周中的时候,和菜头在公众号以及微博账号上狂热推荐了一部关于生死的动画片,中文译名《寻梦环游记》,文中狂赞了电影之深刻、视效之震撼、想象力之充沛、故事之温暖感人,还说到自己忍不住落泪。他肯定是想起了过世的父亲。我于是昨天下班后匆匆赶到影院,带着非常复杂的心情看了这部电影Coco,哭满整场,今天早上起来眼睛都是肿的,走在路上想起来依然会鼻子发酸、眼睛发热。

如果你还没有去看这部电影,请现在就关闭本文,强烈建议你看完之后再回来。


--- 下文不定时有剧透 ---


在电影院坐定,预告片结束之后,冰雪奇缘后续II开始了,王国里人们要过圣诞节了,蠢萌小雪人为女王和公主两姐妹寻找节日传统。5分钟之后,S先生问:“这不会是今晚的电影吧?”我摇摇头。10分钟之后,“你确定咱们没有走错影厅?”我只好低声给他解释迪士尼的德行,他们之前也曾在自家电影前贴片播冰雪奇缘后续I,因此估计二十来分钟长就结束了。然而这个二十分钟感觉很长很长。我可能是太期待看到Coco了。



- 一个讲得很有水平的好故事 -

我没有看过任何剧情简介、影评甚至电影海报,对墨西哥文化知之甚少。电影一开始有大片的彩色骷髅头剪纸飘扬,还有大片的金色万寿菊,拉美口音的小男孩讲述自己家的历史还有自己的音乐梦想,我才知道Coco不是男主角小孩,而是他的曾祖母。Coco在影片一始已经是个神智不甚清楚、行将就木的老人家了,而且并未跟男主角小男孩有任何互动,我的好奇心就此被点燃:为什么电影要叫这个名字?影片进行到最后三分之一的时候,Coco的名字在一个很意外的地方突然被提及,一下子让人恍然大悟,急剧地推动了剧情的发展。此后Coco的名字不断弹出,每一次都让人泪崩。最后那首由父亲写给Coco的歌被重孙弹着吉他唱出来,Coco的眼睛终于有了神采,除了喃喃自语“爸爸”之外第一次开口说话,堪称催泪炸弹。Coco在结尾意外而完美地解决了一家人在两界的困难,她本人就是打开所有锁的钥匙。电影取名Coco妙绝。



- 关于追梦情怀 -


家人第一与放手追求梦想,二者都是好莱坞老生常谈的旧瓶子。这里的新酒在于,从一开始就把梦想与家人放在了对立面,以这一对矛盾做主线推动前面三分之二剧情的发展、并制造了两次高潮(小男孩两次泪奔)。电影用了小男孩的视角:最早,梦想是正义的,家人是蛮不讲理的,他对音乐的热爱如此浓烈,再加上出自偶像的鸡汤追梦语录,促使他背离家人,走上寻梦的道路;一路上与家人矛盾不断加深,家人像敌人;因此最终峰回路转、误会解除后,也格外震撼、格外甜蜜。家人就是家人,爱是unconditional。


- 关于生离死别 -


电影以墨西哥亡灵节为背景架设世界观,色彩鲜艳浓烈而温暖。亡灵节(Día de Muertos)是个载歌载舞、充满色彩的传统节日,这一天逝去家人的灵魂会回来团聚,所以要为他们准备生前喜欢的食物,要有彩色的剪纸、彩色的骷髅头,要用金色万寿菊花瓣铺就指引亡灵回家的路。阴阳两界之间,每年有且仅有这么一天会出现金色万寿菊花瓣铺就的桥,供奉的遗像是亡灵们回家的通行证,世间的记忆是承托亡灵过桥的力量,没有遗像,即使偷偷闯关,也没有力量通过这座桥。世间的记忆同时也是亡灵在阴间的生命线,记忆在尘世消失的那刻,亡灵在阴间灰飞烟灭,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这是多么让人宽慰的架设!有家庭有传承有纪念之后,肉体死亡变得不那么可怕,被人遗忘才是真的狰狞。一年以后,小男孩抱着新生的小妹妹给她讲家族的故事,就是在延续另一边世界里亡灵们的生命力。


- 关于爱恨和原谅 -


全篇的主题,在于家人间那种无条件的深沉的爱,无论在哪个空间。曾祖母肯定是恨曾祖父一去不归的,爱之深所以恨之切,从家里供奉的合影撕去了曾祖父的脸、世代极度隔绝音乐、甚至决绝诅咒小男孩再弹吉他可以见得。真相大白之后,曾祖母一开始也并没有松口,独自带小女生活的艰辛记忆让她当面拒绝原谅曾祖父,然而在面对毒害自己老公的仇人的时候,她咬牙切齿说他害死了自己的一生挚爱,这让愧疚了两世的曾祖父仿佛看到了光。这一幕非常可爱。当太阳快要升起,曾祖父奄奄一息,曾祖母握紧他的手点亮了万寿菊花瓣、共同给予命悬一线的小男孩祝福,让他顺利回到人世。爱是超越一切的。


- 关于编剧之细腻 -


* 小男孩第一次意外穿越的时候,环视墓地,亡灵们在祭坛前取用自己生前喜爱的食物。回去阴间过关还要审核物件,实在可爱。有家人供奉祭奠的亡灵,因着供奉的物品生活富足欢乐、色彩斑斓;而被人遗忘的那些,只能缩在阴暗的贫民窟自暴自弃。


* 照片与记忆对亡灵节的通行缺一不可,Coco因歌曲暂时恢复记忆,给家人讲述她隐藏一生的父女间小秘密,并拿出了偷偷保存的撕掉的照片,两件事结合完美的解决了桥的另一边的问题。Coco不久去世,在阴间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的身份跟年轻的父亲团聚,那声“爸爸”很萌很窝心。

* 亡灵以万寿菊花瓣给予后人祝福的时候,说完“I bless you”花瓣会亮起来。小男孩一开始以为偶像就是自己的曾祖父,然而千辛万苦找到他本人求祝福的时候,花瓣没有亮。


* 巨型体育场中的演出,舞台上是两拨人的殊死较量,观众眼中是新颖的舞姿与优美歌声,横看成岭侧成峰。直到舞台被摄像头近距离拍摄并在大屏幕上直播,观众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好莱坞明显在给媒体、无冕之王大唱赞歌。


* 好多动物是有灵性的,电影里的典型代表是猫和狗 -- 现实生活中最典型的两种宠物。在阴间,猫的灵性之强大让它能上天入地、强力无比;狗虽然迟钝并弱小很多,却也是关键时刻灵力在线。回到现世,二者的力量对比翻转了,这样处理相当萌。目测编剧们都是猫奴狗奴无疑。

* 电影没有解释为什么曾祖父身上会有自己的照片,也没有解释曾祖母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年轻。


* 拉美人家的典型祖母很生猛、强势,同时对晚辈也是超级甜腻,亲亲抱抱不用说,尤其体现在食物上,食物硬要塞到小孩吃撑才行。电影对这点表现得非常生动。



--- 分割线 ---


前面提到,我坐等电影开场前心情很复杂。生死事大。


三周前,年迈的奶奶在睡梦中过世了。爸爸在葬礼之后才给我微信留了个言,文字很平静。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心情起伏,渐渐开始发抖。奶奶一生跟所有孙子孙女都不亲近,家里堂兄弟姐妹的微信群甚至都无人提及此事。在我的记忆里,我跟奶奶并没有进行过任何“对话”,她甚至几乎从未一次就喊对过我的名字,晚年更是到了认不出自己儿子的地步,遑论我的存在。然而血浓于水,尤其是“我的很小就失去父亲的爸爸现在没有妈妈了”的念头,让我时不时需要非常努力才能克制住眼泪。


奶奶生于1926年,腊八生日,命很苦,也很硬。家境贫苦,幼时丧父母,姐妹三人流落在几家亲戚家。奶奶是大姐,给远房表亲做了童养媳。十七岁成婚时还未有月事,婚后生育七子一女,头胎、二胎均未足月而亡,第四子十二岁时下河洗澡溺亡,余下五子在饥饿中长大成人。公婆严厉,丈夫软弱,她年轻时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五十出头,丈夫突然病逝,时年幼子仅十二三。余生守寡。


幼子就是我爸爸。


没人教我怎么面对死亡这件事,我完全不知道如何开口。而且我很怕看到爸爸哭。后来在跟爸爸视频时,碰巧妈妈弟弟都不在,犹豫再三,我问爸爸他那几天好不好,还有奶奶过世的细节。爸爸真的很平静。他说奶奶晚年有几个儿子照顾着、还算幸福,在睡梦中过世,没遭罪。我告诉他,他如果想找人聊聊可以找我。话题到此结束。


也许是磨难太多,我妈说她刚嫁进门时的奶奶脾气很大,好(去声)吃,吃的很胖的老太太,坚决以自我利益为中心,跟所有的儿媳妇都为分家闹过。心也宽,抽烟喝酒喝茶、上桌吃饭从不在话下(山东偏远农村二十多年前这样的女人真的很少见,我的极度传统的老封建姥爷说第一次见我奶奶时简直开了眼界)。在我的记忆里,她有一个神秘高低柜,里面塞满了冰糖、奶粉等等好吃的,几乎从不示人。村子里的集市是我上小学的时候新立的,不大却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从立集那时起奶奶会比较常路过我们家坐坐歇歇脚,我们都知道她喜欢赶集买零食,却都不了解她具体买什么吃。她好像从也不正眼看人,要么低着头要么眯着眼,只会偶尔偷偷瞄人家一眼,经常去别人家串门,却总是歪在人家炕上沉默着,几乎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年纪越长,她的两个妹妹过世都有十年了,她常去串门的老人家们也都接连过世了,她能串门的地方越来越少。


我常年在外,每次回家都会跟爸爸一起去探望奶奶,虽然她根本不认识我了。她的房间常年不开灯,黑黢黢的。跟奶奶为数不多的共处一室的时间里,大多数都填满了沉默。早几年她精神好些的时候,还会偶尔喃喃自语,四子溺亡的那天,还有一些年轻时候学的戏文之类的,更多的时候是不断地卷烟、抽烟,沉默着,一坐就是一天。我对她的心境知之甚少,我也不知道这一生有多少人真的走进过她的内心。


奶奶大概在10年前就做好了自己的寿衣,五个褂子。村子里的传统,寿衣是要女儿们来准备的,有几个儿子就需要穿几个领子。奶奶没有女儿。

爸爸的头发越长越长了,自来卷显得乱蓬蓬。家有老人过世,五周之内不能剪头发,这是当地的守孝。晚上刚刚视频,我告诉他有部很好看的动画片,叫《寻梦环游记》,可以问问小弟要不要去看,他一起去看。我心里默默地告诉爸爸,记忆还在,她就还在,金色的万寿菊花瓣之桥的另一边,她继续有吃有喝有烟抽。


当然,我没有给他剧透。


成文于

2017.12.3 凌晨3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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