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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走遍美国:后记 这四维世界处处稠密

2023年夏初,我搭乘美国铁路Amtrak绕着美国大陆走了一个巨大的8字、四渡密西西比河。这一场一生仅有一次的旅行,我本身并不是抓马体质,竟也看到听到了如此多的超乎想象的人生故事。“在这些长途火车的车厢里,在污浊的空气中,我第一次真正看到美国,一个很多人没有受过高等教育、很多人很保守、很多人有毒品问题且彼此毫不融合的散装美国。” (引自《火车走遍美国:序 Pretend it's a nation》)。

火车上的乘客,每条线都跟其所在区域分布相符合,各种族比例变化十分鲜明。比如从伯明翰到新奥尔良的火车车厢里几乎全是非裔,而中西部往返太平洋沿岸的五班火车几乎全是白人。我比较惊讶的是,除了波士顿与纽约间的通勤火车,我在其他所有火车上都有遇到阿米什人(拒绝现代社会的Amish传统人士),他们的服装样式很古,但是其实有一些比另一些的款式颜色要“现代”一点,看上去有着非常传统的男女分工。但显然,他们并不完全“离群索居”——坐火车出行无论如何也是现代化了。


一路11班火车,看到或听到了一些非精英的人生故事。他们绝大多数都没有读过大学,或生育很早、或大龄单身,其中白人群体广泛有着非常浓重的体臭。有人拖家带口出行,也有像我一样独自旅行的人,还有人在工作或搬家途中。小孩子里,非裔几乎都是小女孩,白人小男孩小女孩一般多,亚裔则只见了小男孩。乘务员几乎都是非裔,新奥尔良出发西行的日落限定号好像是唯一的例外、全员白人。


我眼见从未出过远门的有毒瘾的女子经历惊恐发作(见此篇),后来在凌晨的火车站被警察逮捕;拒绝WI-FI视网络为洪水猛兽的嬉皮士/餐厅服务生,被食客认为是大学生时感觉自己受到了羞辱(见此篇);奔丧返程的第一代越南裔保姆,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长大但仍逃不脱父辈对其未来婚姻的“彩礼”要求(见此篇);从中部出走到西海岸的白人入殓师,有着精彩的父母(见此篇);还有坐过5年牢的前瘾君子,在为狱友写书(见此篇)。


唯三的大学毕业生,是往返休斯敦和El Paso工作的第一代印度裔,讲述他的父辈光辉的全球移民历程(见此篇);gap year后申请医学院中四处旅行的经典外向普信白男,夸夸其谈;还有花$2400火车卧铺票跨州去军营探望朋友的年轻非裔记者,痛陈家乡阿克隆(勒布朗詹姆斯老家)泛滥的枪支暴力(见此篇)。




序言番外之外的25篇游记是按照行进路线以此来的(详细规划可以参见《火车走遍美国:Amtrak铁路线选择》)。


Day 1 下午从纽约市出发,乘”新月号“(Crescent)南下新奥尔良方向,一路丘陵、是阿巴拉契亚山脉的走势,在南方的Alabama州的伯明翰市停留。


从新奥尔良换”乘日落限定号“(Sunset Limited)一路沿南方美墨边境向西,直到太平洋岸边的洛杉矶,两天两夜的车程因为遇到货车脱轨事故而延误成三天两夜。


洛杉矶折返,搭乘”西南酋长号“(Southwest Chief)往东北方,穿过西部的盆地、沙漠和绿洲,在中西部大平原上的堪萨斯城停留,继而北上穿越玉米地抵达芝加哥。


从芝加哥乘”加利福尼亚和风号“(California Zephyr)往西南方行,我再次横穿中西部和西部美国。在科罗拉多红土高原上的丹佛市休整,没有野马但有红岩和蓝熊。继续西行穿山越岭至太平洋边上的旧金山。落基山脉和内华达山脉间,是我见过的全美最美风景线,也在延误中见识了火车司机的12小时工作制。


接下来是西北区域。在旧金山搭乘”海岸星光号“(Coast Starlight)向北,抵达俄勒冈州的波特兰市,见识盛放的玫瑰园和荒芜的城市。


从波特兰换乘”帝国建造者号“(Empire Builder),沿北边美加国境线向东穿过哥伦比亚高原,途经冰山国家公园和五大湖的湖区水网平原回到芝加哥。


又回到了美国东北部。再换上”湖岸限定号“(Lake Shore Limited)继续向东,抵达美国东北的波士顿市。


Day 26早上搭”东北区域号“(Northeast Regional)从波士顿沿大西洋海岸线西南行,回到纽约市。


沿线穿山越岭,把美国的主要地形水文与山脉走了个遍。横渡密西西比河四次(这还不包括密西西比河的支流),穿越落基山脉3次,还见识了五大湖南边的密集水网。水域的名字多数都深受印第安原住民语言的影响。城市名字则比较没有新意,非常多重复不说,还有非常多复制欧洲城市名字来的名字。


在停留的每一个城市,我主要去参观了当地的艺术博物馆。亚拉巴马州的伯明翰,全美人口排名118的城市,竟然有全世界最大的摩托车收藏,以及令人惊艳的中国文物布展;新奥尔良,人口排名全美第53,东南部的港口、也是著名的旅游城市,有复杂的殖民地历史、爵士乐以及悠久的狂欢节Mardi Gras,还有大片的雕塑公园让人流连忘返;洛杉矶,美国第二大城市、第一大堵城,艺术博物馆不计其数,一座山的Getty相比纽约北边郊区仿欧洲的洛克菲勒家族老宅更加现代美国;堪萨斯城,美国大陆地理中心,美国人口第36的小城市,却像一座真正的现代大城市一样干净漂亮,有惊人的纳尔逊博物馆中国馆藏、还有来自西安的兵马俑;芝加哥第3大,沿河两岸是美国的建筑史;丹佛第19大,艺术博物馆的“西进运动”常设展让人深思;旧金山17,中国城有惊喜;波特兰25,嬉皮城市凋敝中但是日本园林美貌依旧;波士顿24,很白。


几乎所有大城市的火车站都叫“联合车站”Union Station,火车上几乎没有网络/手机信号。睡眠之外,我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看着车窗外、对比谷歌地图,记录下所见所闻,每一段线皆如此。它们最终变成了25篇游记。这些游记严格按照我的所见所记顺序进行白描,山川湖泊森林草原农牧场,还有路与桥、有趣的地名地标,力求翔实。毫无取悦读者的文字技巧,且不以吸引点击量为目标。细节不胜枚举。当然,它们肯定不完备——单副肉眼的视角帧率毕竟有限,但胜在真实、忠于我自己的眼睛。若干年后,我希望自己重读这些文字时,脑子里仍然能立刻浮现出当时的详细情景。




后记的后记


前后26天,11趟火车,37个州,超过两万公里的里程,10座城市,以及无数的擦肩而过。在我从纽约市的宾夕法尼亚火车站出发开启#火车走遍美国#的旅行时,甚至在南下的火车抵达弗吉尼亚州之前,我都没有写游记的念头。就突然有那么个瞬间,我意识到我单纯靠大脑记不住沿途经过哪里、遇到哪些有趣的事情,就开始记笔记。旅行结束几个月过去了,我竟然真的把在火车上的临时起意整理成了27篇、计九万字的游记,除了为能够再一次对自己说到做到而开心,我在这个过程中重新梳理了自己对世界的认识:实。


我看到“现实”、“实际”这些词的时候,有了全新的感受——仿佛第一次学习无理数时,认识到实数里不仅有整数和小数。我们所身处的这个世界,不仅是四维的,还处处稠密,充满了无限不循环的小数。我真真正正认识到了自己作为一个人的渺小,且没有任何人能够全知、全能。


旅行的每一日,我都更地深刻地感受到我在纽约的日常生活是个泡泡,“纽约是多重宇宙折叠在曼哈顿一个小岛上: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我在纽约,只是在少数几条固定线路上重复9年。这座城市随时间不断呼吸,在不同的空间同时吞吐着各色变化,它们往往都不在我的固定线路之上。”(引自《火车走遍美国:番外 纽约折叠》)


读书,工作,日复一日,追求“两点之间线段最短”的效率优化。走在曼哈顿熙熙攘攘的路上,连红绿灯都因人的匆匆脚步而隐身。眼神接触?那必然是没有的,甚至在“市民礼貌”中被定义是“不礼貌”,因为那冒犯了对方的高效行进。在办公室和家这两个端点之外,我们摩肩接踵,我们彼此透明。十年纽约生活,我以为被工作被生活各种活动事件充得满满当当的三千多个日子,实质上只是一些有限小数跟一些无限循环小数的集合,距离“实”还很远很远。


从这个角度看,那些浮于表面的“打卡”行为,是把“整数”当作全部的愚蠢。“整数”当然很美,但只有整数是远远不完备的。


时间,空间,人,思维,语言,五感,都有无穷无尽的深度细节。我有限的人生永远无法穷尽这世界给出的体验的可能——我甚至并不能窥见。苏东坡《赤壁赋》的客说:“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但我不再FOMO(英文“fear of missing out”的缩略语)。一花一世界,我只需尽我所能去清醒地感知我能够感知的世界,就是我一生的不遗憾。



---《火车走遍美国》游记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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