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掠夺到荣耀；卢浮宫：感谢我拿破仑爹（2）

接《从掠夺到荣耀；卢浮宫：感谢我拿破仑爹（1）》

想到博物馆，必然会想到卢浮宫；想到美术史，也必然会想到卢浮宫。卢浮宫今有四十八万件藏品，日常轮换展出约三万五千件。不过想到卢浮宫，却不一定想到拿破仑。实际上，卢浮宫能“阔”起来，实在离不开拿破仑。馆内不仅藏有大量直接描绘拿破仑的艺术巨作，还有许多由他本人下令收集或与他皇室生活相关的珍宝。

最早卢浮宫正式变为国家公共博物馆向公众开放时，维基百科显示，当时博物馆有537幅画作和184件艺术品，四分之三来自倒台了的法国王室的收藏，其余来自教堂、贵族和地方政府等处没收来的艺术品。

细数卢浮宫博物馆来历，比大英博物馆要早几百年。历史上，这片建筑群最早不是王宫，而是中世纪（12世纪）时腓力二世为了抵抗英国人而在塞纳河边兴建的方形护城堡垒，卢浮宫的地下展厅仍可见这座原始堡垒的地基与石墙。

这个腓力二世，已经不是查理曼后嗣国王的直系了。实际上，查理曼家的加洛林王朝在法国的统治只持续到 987年，路易五世绝嗣，贵族们推了旁系贵族的卡佩出来继承王位，开启卡佩王朝。腓力二世是卡佩王朝第七代国王，在位时努力跟英王打仗、收复英王在法国大陆的领地，被誉为首位真正意义上的“法兰西国王”。后世的法王，也都按照“萨利克继承法”找卡佩家的男子（女子没有王位继承权）。

法兰西的王冠在卡佩、瓦卢瓦、波旁家族之间兜兜转转，每一次绝嗣和易主，都给卢浮宫添砖加瓦。拿破仑走进卢浮宫，脚下踩着的是腓力二世的战壕，墙上挂着的是文艺复兴时期弗朗索瓦一世从好基友达芬奇那里收藏的《蒙娜丽莎》。卢浮宫变“宫”，也是拜弗朗索瓦一世所赐，拆除旧方堡、修建新翼，据说这是达芬奇亲自参与过的项目。弗朗索瓦一世收藏《蒙娜丽莎》，卢浮宫的收藏正式开始。

17世纪，波旁王朝（也是卡佩王朝分支）的路易十三、路易十四主导了卢浮宫大扩建，大型“长廊”（Grande Galerie）把卢浮宫和杜伊勒里宫（也翻译成“杜乐丽宫”）连起来。路易十四除了扩建卢浮宫，还被财政大臣的豪华炫富宴会激起好胜心，把他爹的狩猎行宫凡尔赛宫升级改造成超级王宫。听上去路易十四兜里很有钱，法国确实也是当时欧洲人口最多、军力最强、文化最繁荣的国家之一，但实际上他大兴土木的钱主要来自压榨平民的税收（真正有钱的贵族和教士免税）、出售官职、搞奢侈品经济和军工业的利润，以及国家借贷。

路易十四最终搬去了象征绝对王权、君主即国家的凡尔赛宫（远离巴黎权斗，也更容易控制贵族，杜伊勒里宫则是城里的“备用宫殿”），卢浮宫不再作为王室居所，逐步变为法兰西学术院、纹章院、绘画和雕塑学院、以及科学院等文化艺术机构所在地。路易十五、路易十六时期，巴黎民众开始出现一种声音：“国王的收藏应该展示给纳税人看。”从1737年起，卢浮宫的“方形大厅”（Salon Carré）开始举办两年一度的艺术展览。这便是现代艺术史上“沙龙”一词的由来，艺术不再只为权贵服务。

1789年法国大革命，革命者将这些之前归附于王权的艺术品定义为“民族财产”，后为庆祝君主制倒台，卢浮宫正式更名为“共和国中央艺术博物馆”并向公众开放。

拿破仑的崛起，伴随了大量文物入库卢浮宫。他的野心估计是成为全球文明的唯一中心和自罗马以降的合法继承者，他征战时搜刮来艺术品被等同于拥有了统治世界的软实力。1798年，他甚至在巴黎组织了盛大的“入城仪式”，让这些文物像战俘一样在大街上巡游，最终进入卢浮宫。

为了筹备登基以及日后帝国的威严，拿破仑大规模扩建了卢浮宫。他完成了卢浮宫方庭（Cour Carrée）的收尾，并修建了横跨里沃利路的北翼，试图将卢浮宫与杜乐丽宫连成一体。1802年，也就是拿破仑称帝前两年，他正式将卢浮宫命名为“拿破仑博物馆”（Musée Napoléon）。

拿破仑上位后，除了住杜伊勒里宫、建卡鲁塞尔凯旋门，还扩建了卢浮宫北翼，收纳自己征战的战利品，打造自己的帝国形象。他征战欧洲时，都带着卢浮宫馆长陪同他远征，从被征服的意大利、埃及、奥地利等国精准地“筛选”大量艺术品。远征埃及也带着“东方学团”科考团，卢浮宫开设的古罗马和古埃及艺术品展厅，就是那时拿破仑抢来的艺术品填出来的。拿破仑下台后，这些被掠夺的艺术品只有小一部分（5000多件，包括卡鲁塞尔凯旋门上面的铜马雕像）被送回“原籍”。

1810年，拿破仑与奥地利公主玛丽-路易丝的皇室婚礼大典，选在卢浮宫的“大画廊”（Grande Galerie）举行。当时，长达几百米的长廊两侧挂满了从全欧洲掠夺来的名画，拿破仑携新后穿行其中，如同走在人类几千年文明的神道。以大画廊的层高、那些画的画幅，对比拿破仑的身高，再对比他的权势之熏天，这不仅是婚礼，更是一场横跨欧洲艺术史的权力巡阅。

纵观19世纪欧洲，列强之间广泛存在着“文物竞赛”，在北非殖民地、地中海以及“东方”寻找文明遗产是显示国家文化强盛的手段（合理怀疑大仲马笔下的“基督山伯爵”也是在这个倒卖浪潮里赚了大钱），他们把考古、外交、购藏行为视为“合法合理”的占有，文化海盗们顺理成章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私人捐赠也蔚然成风，掠夺者们摇身一变就是文明守护者，暴发户通过捐赠跻身社交圈顶层，英法普鲁士的爱国者们竞价、“为国争光”，没落贵族保不住家族收藏可以拿去换一份生活保障。

作为对比，大英博物馆18世纪中叶建馆，首批藏品是一个医师的私人遗产捐赠。在19世纪，随着英国的殖民与外交强征，大英博物馆首先从埃及和古典文明开始扩展收藏（1798年英国在埃及击败拿破仑是一个重要节点），镇馆之宝罗塞塔石碑和帕台农神庙就是这一时期进入收藏的，是日不落帝国的“文明”成果展示。

大西洋对岸的纽约大都会博物馆，1870年才建馆，首先收藏欧洲艺术品、不到200件（对比同期La Caze个人捐到卢浮宫的就有584幅画作），后续发挥了新世界的土豪精神进行国际采购并接受新富豪的捐赠，在20世纪随着美国的崛起而做大做强，富豪意志引领国家文化权威建设。

拿破仑三世在位期间（“第二帝国”），大笔买入11,835件艺术品，建造黎塞留翼楼和德农翼楼，至此卢浮宫建筑群最终合围成完整“U”字形庭院，称“第二帝国风格”（就是我前文说的雕饰华丽搭配复杂的看不懂的组合屋顶）。卢浮宫的藏品规模继续快速扩张。新围合出来的巨大中心广场被命名为“拿破仑庭院”，纪念波拿巴家族对卢浮宫建筑的巨大贡献。

1882年，杜伊勒里宫废墟被拆除，原来一直封闭在广场中的卢浮宫庭院敞开面向城市。更多藏品涌入卢浮宫，太多了以至于藏品被分流到夏乐宫、国家考古博物馆、枫丹白露宫等地。1935年二战爆发前夕，犹太人罗斯柴尔德家族大笔一挥，给卢浮宫捐了9万件藏品，又是一轮暴涨。

除了扩张迅速，卢浮宫还经历了两次“命硬”时刻。一是1871年的大火。巴黎公社在杜伊勒里宫和卢浮宫放火，杜伊勒里宫被毁，但存放艺术藏品的卢浮宫主体建筑幸存下来。

第二次是二战。罗斯柴尔德家族捐的九万件艺术品刚入库不久，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艺术浩劫便随之而至。德军1940年进入“不设防城市”巴黎时，卢浮宫“照常营业”，但空无一物。原来，1939年德法刚宣战，法国政府就立即秘密执行了卢浮宫藏品疏散计划。纳粹德国的艺术掠夺机构（没错，纳粹德国有这样的“专业人士”）对卢浮宫进行搜查，一无所获。罗斯柴尔德家族自己留下的藏品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家族在巴黎和各地的庄园、银行、价值巨大的古典艺术收藏大批被纳粹查封或掠夺，战后一直进行法律追讨，至20世纪末。

在经历了二战纳粹阴影下的颠沛流离，现代卢浮宫最后的一块拼图，由一个东方人带来的。1989年，贝聿铭设计的玻璃金字塔建成，成为卢浮宫博物馆新的主入口。这种古埃及的形式（金字塔），可能算是与拿破仑远征埃及搜刮文物的遥远呼应？

到今天，卢浮宫不再是腓力二世防备英国人的堡垒，也不再是拿破仑展示战利品的勋章。拿破仑没能实现统治世界的野心，但他的“拿破仑博物馆”确实是全球文明的最重要的中心之一。站在卢浮宫的地下层，阳光透过头顶的玻璃金字塔洒下，地面上是钢架的格子阴影。我环视四周，卢浮宫仿佛一个巨大的黑洞；黑洞里的，是卢浮宫成为卢浮宫的八百多年间吸纳的最狂妄的权贵野心与最沉重的人民血泪。

经历找入口租讲解器的种种波折，我终于进到展厅。从德农馆开始，接下来，我在卢浮宫里暴走了五个小时、直到闭馆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