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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先生在夏威夷

我在茂宜岛度假的尾声,想着去打卡Lahaina镇的一座有名的面朝大海的日式佛寺。从Lahaina镇的公交车站下车,穿过一栋让我想起广东的骑楼的建筑,是一大片古老而茂盛的榕树,根须林立,独木成林。地图显示,佛寺只需要从大榕树沿着街道走十五分钟。烈日与高温中走十五分钟,比我想象中困难很多,才走到一半就开始萎靡。就在这时,我突然留意到路边一个小院门上挂着中式大红灯笼,仔细一看,顿时感觉振奋起来。


那是和兴会馆WO HING CHINESE MUSEUM。粗看就是一座带着小院子的普通两层小楼,再仔细看,大门到楼门的路的尽头,摆了一对石狮子。一楼门楣之上是红色的大匾,题金色繁体“和兴会馆”四字,两边一对红底金字对联,藏着“和”“兴”。视线往上走,是檐上的一对红灯笼。再往上的二楼栏杆,有英文拼写的大红粤语横幅“恭喜发财”“生日快乐”。二楼的正门,匾额为“协天宫”,红底镶金花纹的对联亦藏有“和”“兴”。


这是一座怎样的院子呢?正要拿出手机搜索,我看到楼的右前方立着一座非常眼熟的半身铜像。再仔细看,原来是着西装的中山先生胸像,底座正面写着“国父孙中山先生”。既惊喜,仔细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课本上学过那么多次的中山先生与夏威夷的渊源,正式在脑子里浮现出来。


我想当然地以为中山先生只是在檀香山生活过,因此计划来茂宜岛旅行时完全没有做任何人文方面的功课。搜索“和兴会馆”,我发现茂宜岛的Keokea镇还有一个中山公园Sun Yat-sen Park。原来,中山先生的成长时期是与哥哥一起在茂宜岛内陆的一家农场度过的。


由于时间关系,我并没有亲自前往中山公园的机会。看网上的照片显示,公园入口是中式门楼配一对中式石狮,对联所书为“世界大同,天下为公”,公园内里有一座中山先生站像。公园和雕像是1989年纪念华人移民夏威夷两百周年由当地华人兴建。中山先生兄长孙眉于1871年赴夏威夷谋生,辛苦打拼,在茂宜岛经营农场,鼎盛时有超过6000英亩的牧场,一度被尊称为“茂宜王”。

我的下一站是位于夏威夷瓦胡岛的檀香山。这一次我吸取了教训,立刻开始搜索中山先生当年的足迹。

夏威夷是中国之外保有中山先生雕像最多的地方。檀香山的中国城步行十分钟之内便有两座。在河边的文化广场上,有高雄市于1984年为纪念兴中会成立九十周年而捐赠的中山先生着长袍马褂手捧宣言书的全身像。


雕塑立于国民党党旗之上,有八面底座,书中英文的“忠、孝、仁、爱、信、义、和、平”。底座之上的八面基座,镌刻着“国父孙中山先生”、“天下为公”、“兴中会”英文介绍、 先生抄写《礼记•礼运篇》拓印及英文版、“三民主义”介绍,以及雕塑碑记。基座上部的八个面,则是儒家古训“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中山先生28岁时第三次访问夏威夷,成立兴中会,后改组为同盟会,为国民党前身。


檀香山中国城内还有一个孙中山纪念公园。公园内有夏威夷孙中山基金会于孙中山诞辰140周年纪念时立下的少年孙中山站像,戴瓜皮帽梳辫子。中山先生十三岁自广东赴夏威夷,在檀香山成长并受接教育。我在檀香山的期间,赶上公园维修,整个封锁起来,未能近距离瞻仰。


此外,当地有名的私立学校’Iolani (伊奥拉尼)校园里也有一座少年孙中山的站像。‘Iolani也是中山先生当年就读的学校。中山先生读书时成绩极出色,并为此接受过当时的夏威夷国王接见。当地规模最大的中文学校也有一座先生半身铜像。驻檀香山台湾经济文化办事处,檀香山国际机场院内,也都有中山先生铜像。虽未能一一拜访,但为中山先生在此地被纪念的密度而惊叹。


中山先生曾说:“This is my Hawaii... here I was brought up and educated; and it was here that I came to know what modern, civilized governments are like and what they mean.” 这是21世纪作为游客的我非常难以想象的。


我在夏威夷参观了几处博物馆,包括檀香山的皇宫、可爱岛的历史博物馆。1778年夏威夷被库克船长发现时,还处在非常原始的政治形态。在西方坚船利炮的加持下,1810年才由瓦胡岛的首领统一了其他几座更为原始的大岛,夏威夷自此有了王室。当时中国已是清朝嘉庆年间、美国开国总统华盛顿刚刚去世、拿破仑正在欧洲征战。这个王朝只延续了六十多年,便因后继无人而终止,夏威夷由此选举出了一位君主。这位君主去欧洲游历一番,文化上大力模仿欧洲,经济上向美国靠拢,现代化进程大大加速。中山先生就是那时候来到了夏威夷。这位君主去世后,其皇后继位,没多久便被夺权。因此中山先生少年和青年时代经历了夏威夷政治和经济的激烈现代化历程。

在我的眼中,夏威夷在短短百年时间内由部落形态迅速建立王朝,并全盘西化至拥有比白金汉宫更先进技术的皇宫、再到王室被推翻,有无数原住民的血泪。夏威夷的王室着装、礼仪、勋章制度,甚至于子嗣的名字,全部在模仿欧洲。本地文化被压缩至几乎不可见的过程,不仅有“文明化”,也有“去文明化”。这是非常残酷的。我很难想象有悠久历史的中国能够斩断自己的文化之根、只依赖现代由西方主导的文明信仰。比如,我无法想象中国遍地是George李和Elizabeth王。

当然,时代不同。中山先生所处的清朝末年,是中华文明的相对低潮期。那时的年轻人开眼看世界,发现有夏威夷这样一个快速变革、跑步进入现代社会的国家,对照来看确实是可以作为腐朽的清朝皇室的“榜样”,即使那意味着极度仰赖已经进入现代社会的国家的支持,就像夏威夷依靠大航海的坚船利炮统一各岛一样。

“革命”二字,在中山先生那代人身上,是即使预见了巨大的流血牺牲也不得不走的路。21世纪生在和平年代的我,但愿世界永远和平,希望中华文明能一直自我更新,根深叶茂,并始终屹立于世界文明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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